车轮上的临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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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和女婿从临沂回来那天,阳光正好,把院子里的老玉兰树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说:“拉辆自行车过去吧,好方便我去临沂骑。”他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里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纵容,像是看穿了什么,又像是默许了什么。 那辆自行车在平房角落里站了六七年,车漆剥落,链条锈迹斑斑,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早已习惯了被遗忘。我把它推出来时,车轮在泥地上碾出浅浅的痕,仿佛也碾过了那些被搁置的岁月。垫上纸箱子,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,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段旧时光。 周末,我独自开车去临沂。家属说:“你拉来的那辆自行车链条太紧了,没法骑。”我点点头,没多解释,只说:“我骑出去,找人修一下。”其实心里清楚,不是链条太紧,是日子太松,松得让人想找个由头,重新握紧点什么。 沿着智诚路往东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凤仪街两旁的法桐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,簌簌地落,像谁在翻一本旧相册。智圣路安静,中昇大街车流渐密,滨河东路贴着沂河蜿蜒,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,偶尔有白鹭掠过,翅膀划开空气,也划开了我心底某处尘封的褶皱。 南京东路与智诚路交界处,路沿石上蹲着个修车摊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哥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正低头给一辆电动车换胎。我停下车,把自行车推过去,说:“师傅,您好!链条太紧,骑不动,能帮忙修一下吗?”他抬眼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车,没急着动手,先蹲下来,用手指拨了拨链条,又捏了捏刹车,像在听一个老朋友的心跳。 “你这车没拉链丝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被风磨过的砂纸,“我给紧紧。” 我站在一旁,看他从工具箱里摸出扳手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,滴在车架上,瞬间被锈迹吞没。我忽然想起,这辆车刚买那年,我也是这样蹲在路边,看修车师傅一圈圈绕紧链条,那时女儿还小,坐在后座上,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,风把她的笑声吹得满街都是。 老大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拍了拍车座:“试试。” 我跨上去,脚一蹬,链条轻快地转起来,像久别重逢的心跳。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仿佛在低语。我沿着智诚路慢慢骑,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沂河的水汽,带着法桐的叶香,带着这座城市不声不响的呼吸。 原来,修一辆车,不只是拧紧几颗螺丝。是拧紧那些被岁月松开的牵挂,是找回那些被忙碌掩埋的来路。我骑得不快,也不急,仿佛不是在赶路,而是在确认:有些东西,只要还在,就还能骑;有些人,只要还在等,就还能回。 骑到滨河东路时,夕阳正沉向沂河对岸,水面被染成一片暖橘。我停下车,望着对岸的楼群,灯火渐次亮起,像星星落进了人间。忽然明白,我让女儿、女婿把车拉来,不是为了骑车,是为了找回那个还能骑车、还能被等、还能回家的自己。 我慢慢骑回修车摊,老大哥还在,正给一辆童车补胎。我停下,说:“谢谢啊,我给付了钱。” 他抬头,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河:“谢啥,车能骑,人就踏实。” 我点点头,跨上车,往回骑。车轮转着,一圈,又一圈,像在丈量一段被重新拾起的光阴。风在耳边说:你看,链条紧了,路就平了;心松了,家就近了。 回到女儿家楼下,我把车靠在墙边,轻轻拍了拍车座,像拍一个老友的肩。门开了,女儿探出头:“骑得怎么样?” 我笑了笑:“挺好,链条紧了,路也平了。” 她没再问,只是把门开得更大了些。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所谓归途,从来不是地理上的抵达,而是某个人,某辆车,某条路,还在原地,等你把松掉的链条,一圈一圈,重新拧紧。 本网通讯员:石启平 (编辑:东北亚)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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