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腐香里的告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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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上午,加完班从单位出来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。梧桐叶子筛下细碎的光斑,在人行道上晃晃悠悠的。心里惦记着午饭,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菜市场方向去了。说是买菜,其实更像是一种习惯——周末若不去一趟菜市场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日子便不完整似的。 刚踏进市场那片荫凉,豆香就飘过来了。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、需要仔细辨认的香,而是浩浩荡荡的、带着温度的香气,像看不见的河流,从市场深处某个固定的源头涌出来,漫过嘈杂的人声,漫过鱼摊的腥气,漫过蔬菜堆里泥土的味道,径直钻进人的鼻腔里。闻到这香味,心里便笃定了——陈师傅今天出摊了。 循着香气找过去,摊子还在老位置,西南角那根柱子旁。陈师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,正在给一位老太太切豆腐。他的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,左手轻轻按着白玉般的豆腐块,右手握着薄薄的刀,手腕微微一压,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便分离出来,断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。他的摊子简单得很:两个木格子里铺着湿润的白纱布,一个放着千张,一个放着豆腐。 “来一斤千张,一斤老豆腐。”轮到我时,话自然而然地溜出口。 陈师傅抬起头,见是我,皱纹慢慢舒展开,像水面的涟漪。“好好。”他应着,手里已经开始动作。千张是一张张揭起来的,揭的时候能听见极轻微的“嘶啦”声,那是豆皮分离时纤维的呼吸。他的手指粗短,关节突出,可做起这些精细活来,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。就在他低头称重的当儿,忽然说了句:“过几天我就不干了。” 声音不大,却让我愣了一下。菜市场的嘈杂仿佛瞬间退远了些。 “今年来个孙子。”他继续说着,并不看我,而是仔细地把千张叠放进塑料袋,四角都理得服服帖帖。“儿子在深圳不回来了,我和老伴下周就坐高铁去。” 这话来得突然。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——什么时候白得这样厉害了?去年好像还没这么多。 “那你得准备点见面礼。”我听见自己这样接话。 “哈哈哈,肯定的。”他笑出声来,笑声在市场的喧嚣里不算响亮,却有种踏实的、沉甸甸的欢喜。他把装好的豆腐和千张递给我,豆腐放在最上面,隔着塑料袋还能感到微微的温热。“这小家伙,还没见过爷爷呢。” 扫码付款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买他豆腐的情景。也是这样一个上午,我被豆香吸引过来,问他这豆腐为什么比别处贵些。他当时指着旁边小桶里浸着的黄豆说:“你看这豆子,东北来的,颗粒饱满。我用的还是老卤水,点豆腐急不得,就像养孩子。”那天我买回去的豆腐,做汤时久煮不散,反而更显绵韧,豆香从厨房一直飘到客厅。 后来就成了常客。知道了他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磨豆、煮浆、点卤;知道了他的摊子几十年没挪过地方;知道了他的豆腐在附近几条街都有名,去晚了常常买不到。有时候周末来,会多聊几句——关于天气,关于菜价。他的生活似乎就和这摊豆腐一样,日复一日,散发着朴素而恒久的香气。 “去了还回来吗?”我问。 他摇摇头,开始收拾摊子上的东西。“儿子那边安家了,春节让我们过去,过完春节才回来。” 我拎着豆腐和千张走出市场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师傅正收拾剩余的千张和豆腐。阳光斜斜地照进市场,把他弯腰的身影拉得很长。那些熟悉的豆香依然弥漫在空气里。 回家的路上,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豆腐的温热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,还是那样的温度,那样的触感。我想起陈师傅说的“老卤”,想起那些需要时间慢慢沉淀、慢慢转化的东西——一板好豆腐需要老卤,一种好生活大概也需要老“卤”,需要日复一日的坚守,需要缓慢而确切的等待。可是时代跑得太快了,高铁几个钟头就能把人带到千里之外,老卤却带不走,老摊位带不走,这条街上的老主顾们也带不走。 推开家门,厨房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。我把豆腐取出来,放在砧板上。这块豆腐依然完美,方方正正,洁白温润,像一个句号。我烧开水,切了葱花,打算做个最简单的豆腐汤——用最朴素的方式,跟一种味道告别。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。我想,下周这个时候,陈师傅应该已经在南下的高铁上了。他会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吗?会想起这个待了几十年的菜市场吗?而市场西南角的那个位置,会不会很快被一个卖速冻食品的冰柜取代?那些习惯了周末来买块老豆腐的人们,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,忽然怀念起曾经充盈着整个市场的、浩浩荡荡的豆香? 豆腐滑进锅里,慢慢地,慢慢地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热气蒸腾起来,带着豆香,弥漫了整个厨房。这香气如此熟悉,又如此陌生——它还在我的锅里,却即将从世界的某个角落永远消失。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豆腐在滚水中微微颤动,忽然明白,有些告别就是这样寻常,寻常得像一个周六的上午,买完菜,然后回家做饭。只是从此以后,那些关于味道的记忆,便真的只能成为记忆了。 窗外有鸽子飞过,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。锅里的豆腐汤已经变成乳白色,咕嘟咕嘟地,诉说着最后的故事。我关掉火,撒上葱花。绿的白的热气腾腾的,在这个寻常的、正在逝去的上午。 本网通讯员:张安坤 (编辑:东北亚)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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