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然:旧屋的镜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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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一个多云的下午推开那扇门的。
吱呀一声,屋里漫出来的先是气味——旧木头、尘灰和阳光晒过棉布的温吞气息。第一眼看见的,便是墙上那面几乎占去半面墙的镜子。
深褐色的木框,雕着缠枝莲纹,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泛黄的木胎。镜子嵌在当中,像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眼睛。我的影子在深处由淡渐浓地浮出来,与满屋旧物对峙。这原是我祖父母的屋子。他们走后,一直锁着。靠墙的老式木床挂着发白的夏布帐子,五斗柜上蒙着脱线的钩花垫布,墙角樟木箱的铜锁扣绿幽幽的。我的目光又落回镜子上。走近了,鼻尖几乎触到冰凉的镜面。镜中的眼睛也这样看着我。几十年里,这面镜子照见过多少张脸?
它一定照见过祖母年轻时的容颜——她在镜前抿红纸,将乌发梳成光溜溜的髻,眼里漾着新嫁娘的羞涩。也照见过祖父整理衣衫的肃穆,父亲孩童时蹦跳的身影,年节里一屋子人影幢幢的热闹。那些脸庞、喜怒、温度与气息,都被这玻璃平静地接纳、映照,然后任凭它们像水汽般蒸发。
此刻,它只照着我。一个迟来的,与这屋子断了筋骨的访客。我的影子叠在无数消逝的影子上,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
指尖划过镜面左下角一处斑痕。那不是灰尘,是水银底层起了极细微的氧化,一小片朦胧的虹彩似的晕。像记忆本身,无法修补,只在特定角度幽幽泛着异样的光。我疑心,是不是多年前某个清晨,祖母梳头时呵出的那口气,一直凝在那里。
窗外有光挪移了一下。整面镜子倏地亮了一瞬,我身后的老床、柜子、箱子,连同我自己,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光推近又退回。在那被照彻的瞬间,我仿佛看见深处不止有我——那些空荡荡的轮廓,曾在此驻留的身影,被光短暂召回,静静立在老位置上,与我共享同一片清辉。没有声响,只是些安静的、淡淡的痕迹。光很快暗去。屋子复归沉静,镜子依旧沉默如古井。
我退开,转身离去。关门时最后望了一眼——它将继续守着满屋旧光阴,守着那一小片虹彩的斑。它不再属于谁,它只是一面镜子。
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看见了,就永远是你的了。像那口无声的井,从此泊在心壁上,偶尔映出你自己都已然陌生的、从前的样子。(宋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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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然:父之默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