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影里的旧时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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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,下班后的晚风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,我骑着自行车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遛弯。车轮碾过柏油路面,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。途经郯中商场南门时,一阵熟悉又久违的声响猛地拽住了我的脚步——那是电影放映机的嗡嗡声,夹杂着胶片转动或数字信号传输时特有的底噪。 我停下车,驻足望去。两扇斑驳的门垛子之间,扯着一块略显泛白的幕布。幕布南侧两三米开外,支着一张低矮的折叠桌。桌上摆着投影机、扩音机,中间那个泛着黄铜色泽的数字放映机,正安静地吐出一束光柱。桌子后面,稀稀拉拉坐着二三十个观众,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,屏幕上正放着《血战江城》。 负责放映的是位姓高的老大爷,听口音,是黄楼人。他退休前就在县电影公司干了一辈子。闲聊间,高老师指了指头顶的幕布,笑着说现在这是响应国家的“2131工程”——21世纪,一个村,一个月,放一场电影。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这“3”啊,就是30天,“1”就是一场电影。如今,这放映的活儿由郯城县电影公司统一负责,设备也换成了数字的,不用再像从前那样,扛着几十斤重的铁疙瘩满村跑了。 听着高老师轻描淡写的话语,我的思绪却像被那束光牵引着,一下子跌回了三十多年前的时光里。 我的老家在郯城县西南方的一个偏远的农村。70年代,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,村里压根没通电。一到傍晚,家家户户便点亮了煤油灯。那灯芯挑着豆大的火苗,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,熏得满屋子都是黑烟,连带着人的鼻孔里,也总是积着一层洗不净的黑灰。后来上了初中,条件好些了,教室里挂起了汽灯。我是课代表,每天晚上上自习,我负责给那汽灯先打气,再点纱罩,嘶嘶的燃烧声在安静的晚自习上格外清晰,偶尔纱罩破了,还得小心翼翼地换上新的。 在那样的年月里,村里放一场露天电影,简直比过年还要隆重。 那时候没有数字放映机,全是沉甸甸的胶片。放映师傅是从镇里或是县电影公司请来的,他们骑着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两个大木箱子,像凯旋的将军。电影布是用粗帆布缝的,四角打着铁环,用麻绳死死拴在两棵老槐树,或是两根粗木桩上。 最让我难忘的,是那台老式放映机。机器一开,发电机便在旁边轰隆隆地喘着粗气,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放映师傅坐在小马扎上,神情专注得像一尊雕塑。他的手里,总是夹着两根烟卷,眼睛死死盯着转动的胶片。那胶片在两个轮子之间飞速地旋转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脆响,像是一匹不知疲倦的马,在光影的草原上狂奔。 每当胶片跑到头,两个轮子快要交接时,屏幕上会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,接着便是一阵短暂的雪花。放映师傅便会以极快的手法,将新的胶片挂上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我们这些孩子,总是挤在最前面,哪怕脖子仰得酸痛,哪怕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,也不肯挪动半步。 如今,高老师身后的数字放映机,安静得连一丝杂音都没有。它不需要发电机,不需要胶片,也不需要两个轮子来回倒腾。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把《血战江城》里的炮火与呐喊,清晰地投射在郯中商场南门的幕布上。 我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光影里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。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是“2131工程”,或许也不在乎放映机是数字的还是胶片的。他们只是在这个寻常的夜晚,被一束光吸引,停下脚步,看一段别人的故事,然后,在电影结束时,拍拍身上的灰尘,各自走进夜色里。 我忽然觉得,这束光,从70年代的煤油灯,到初中教室的汽灯,再到如今郯中商场南门的数字投影,它从未熄灭过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照亮那些在尘世里奔波的、平凡的脸庞。 高老师收拾好设备,推着小车慢慢走进夜色。我重新跨上自行车,车轮再次碾过路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晚风依旧微凉,但我的心里,却像是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,温热,踏实。 有些东西,终究是数字技术无法替代的。比如,那胶片转动时,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;比如,发电机轰鸣时,大地的微微震颤;比如,一群人在黑暗中,因为同一个画面,而同时屏住的呼吸。 这些,才是电影真正的底片。它们不在机器里,而在我们这些,被光影照亮过的人,心里。 本网通讯员:石启平 (编辑:东北亚)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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