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彦刚:光与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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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与影的游戏,是从电影开始的。漆黑的放映厅里,一束光从头顶斜斜地射向银幕,尘埃在那束光里疯狂地舞蹈,像一群被释放的精灵。随后画面亮起,人脸浮现,故事便在这明灭之间流淌开来。我总喜欢坐在靠后的位置,不是为了看清,而是为了看那束光本身——它如何穿过黑暗,如何抵达银幕,又如何在我们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表情。 有次看一部老片子,黑白的,讲的是旧上海的故事。女主角穿着旗袍在弄堂里走,阳光从晾衣架的缝隙漏下来,在她身上织成斑驳的网。那光是有质感的,稠稠的,像蜜一样裹着她的轮廓。当她走进阴影,光便倏地收了回去,她整个人便成了一枚剪影,只有耳坠偶尔一闪,证明她还在呼吸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光与影不是物理现象,而是命运本身——我们都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活着,时而被照亮,时而被遗忘。 散场后走出影院,已是黄昏。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,与天际最后的霞光交缠。路灯在柏油路上画出一个个金色的圆,行人从这圆中穿过,影子便忽长忽短地变化。一个孩子追着自己的影子跑,怎么也追不上,急得直跺脚。他的母亲笑着说:“傻孩子,你踩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就不见了。”孩子果然停下来,看着脚下的阴影,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我在一旁看着,想起小时候也曾做过同样的傻事——那时以为影子是另一个自己,总想和他握手言和。 夜间走路,最喜看窗子里的光。每扇亮着的窗都是一个故事的入口:这扇是暖黄的,大约有人在灯下读书;那扇是莹白的,或许是厨房的灯,有人在为晚归的人热汤;更高处的那扇闪着蓝色的光,大概是电视机的荧光,一家人正围坐着看什么节目。这些光各不相扰,却又彼此呼应,共同织成了城市温柔的夜。我常在这些光影中想象陌生人的生活,如同阅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小说。 而最难忘的光,是外婆家煤油灯的光。停电的夜晚,外婆点燃那盏灯,玻璃罩子里便开出一朵温暖的花。光晕只够照亮一张桌子的范围,桌边的我们在光里,桌外的世界在暗里,那感觉奇妙极了——仿佛我们是被光圈定的岛屿,四周是无边的海洋。外婆在灯下缝补衣裳,针尖偶尔一闪,像从光里采撷的星子。那光摇摇晃晃的,把影子也摇得醉了,在墙上摆出各种姿态。 如今很少见到煤油灯了。我们有了更亮的光,更稳定的光,却也失去了光那令人心动的摇曳。现在的光太笃定了,不懂得害羞,也不会躲藏。我常常怀念那种不完美的光——它会因为一阵风而颤抖,会因为油尽而渐弱,会在最后一刻猛地一跳,像是告别。 电影散场了,灯光亮起,刚才的一切都成了回忆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揉得很短。我想,我们或许都是光影的孩子,在明暗交替中学会悲欢。而光始终在那里,无论我们看见与否,它都在耐心地勾勒着世界的轮廓,顺便,把我们也画了进去。 (编辑:东北亚)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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