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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刘波:吃野菜

    2026-06-26 11:01 [佳文赏析]  来源于:张家峁矿业公司    作者:刘波
    导读:小满节气一过,黄土高原的春耕已经结束,深翻过的土地里蕴含着无限生机,山坡和沟道的农田里庄稼刚刚冒头。一场降雨过后,苦菜从庄稼地里长出,迎着烈日恣意疯长,仿佛要把地里那点农家肥的肥力全部吸
    小满节气一过,黄土高原的春耕已经结束,深翻过的土地里蕴含着无限生机,山坡和沟道的农田里庄稼刚刚冒头。一场降雨过后,苦菜从庄稼地里长出,迎着烈日恣意疯长,仿佛要把地里那点农家肥的肥力全部吸尽。母亲打来电话,给我讲她和小区的几个相好的阿姨赶山挖苦菜去了,虽说是挖苦菜,实际上挖的不单单是苦菜,碰到什么就挖什么,其中就有沙葱和沙椒,沙葱的名号当然很响亮,和鸡蛋搭配就是特色菜沙葱炒鸡蛋,味道一绝。沙椒这个名字是当地人的称呼,是黄土或沙地上生长的一种野菜,不仔细分辨容易错认成胡萝卜,叶子有浓郁的椒香,学名叫硬阿魏。苦菜配沙椒腌制,用我奶奶的话讲:“就着喝稀饭没的说了!”,如同是饺子配老陈醋、豆腐拌蒜泥、大葱蘸大酱,越吃越有。

     我当天下班回家的时候,母亲已经把挖回来的苦菜和沙椒都摘洗干净,焯水后切成碎末,用保鲜膜包住送到我家,看着盘中青绿的苦菜和沙椒,口水早就止不住了,开火烧水熬稀饭,吃苦菜必须就稀饭,而且是有小米的杂粮稀饭。趁着熬稀饭的空档,往苦菜和沙椒中依次加入少量的盐、白糖、香油、辣椒油、鸡粉、白醋,当然如果有点蒜泥和熟芝麻就更好了,用手搅拌均匀就可以上桌,静待稀饭出锅。吃野菜要吃野趣,吃最原始的味道,是哪位先民发现了这两种野菜的搭配?不得而知!苦是苦菜的本味,辛是沙椒的本味,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,苦的味道少了一点,辛的味道淡了一点,可谓是相得益彰,佳偶天成。可人是会变的,日子过得越来越好,反而不愿意吃苦,食用野菜的方式也跟着发生变化,加入调味料,让两种野菜味道的层次更加丰富,苦与辛的味道淡了,在唇齿间的后劲反而更足。喝上一口绿豆小米稀饭,吃上一口苦菜拌沙椒,小米的香糯与绵柔、绿豆的豆香与栗香、野菜的酸甜苦辣咸在口腔里轮番交替,冲击着味蕾。稀饭下肚后,胃里暖洋洋的,周身开始微微发汗,每一个毛孔无不通透,轻柔肚子,饱腹感与满足感油然而生,这就是一盘野菜与一碗稀饭带来的幸福感。

    母亲把挖野菜刻进了六十余年的生命里,小时候日子过得苦,赶上饥荒的时候,家里经常揭不开锅,就需要母亲与我的舅舅们一起到地里挖野菜。漫长的冬季过去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早春刚从土里露头的野小蒜最先被盯上,接下来是苜蓿芽、榆钱、槐花,初夏的时候就是苦菜、沙椒,这时候自留地里开辟出的菜园子里豌豆、水萝卜刚好接续上,挖野菜暂时告一段落。母亲婚后有了我,除了要照看我,还要照料土地,有那么几年,母亲在院子里垒猪圈养猪,给猪打猪草成了夏秋季节每天要干的事,沟道中、小河边的灰灰菜到处可见,剁碎与玉米糁、米糠一起煮,解决猪的吃食问题。母亲有时也到坡地挖苦菜,一挖就是一编织袋,同样是煮熟了喂给猪吃,当然也用来腌制成咸菜给家人吃。再后来,我有了弟弟,母亲的劳作更加繁重,外出挖野菜喂猪就少了,在自己的菜园子里种了甜菜,甜菜长得快,产量大,掰掉叶子切碎了喂猪,营养价值更高,猪长得膘肥体壮。

     搬到城里居住后,野菜见得少了,可家里吃野菜的习惯保留了下来,清明前后,母亲就张罗着要去掐苜蓿尖,我开车钻沟翻山去找苜蓿,好不容易找到了,母亲总会尽可能地多弄点,我劝她够吃就好了,她总是说多弄一点,给相好的几个朋友都分上一点,吃个稀罕与新鲜,朋友间的情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,一点野菜的分享远比一堆礼品更显珍贵。有几年,母亲和姑姑他们驱车到黄河那边的山西找苦菜,吕梁山里总有新的发现,一挖就是一整天,返回的时候车后备箱堆得满满的,几个人手上都是挖苦菜沾上的乳汁状汁液,黑色的手几天都洗不干净,我开玩笑说,弄这点苦菜都不够油钱和洗车钱的,她们不以为然,仿佛收获了巨额财富,高兴的晚上不睡觉也要把苦菜收拾出来,腌在罐子里才安心。

     我也不知道自己对野菜的情怀何时种下,过了几天,母亲她们又出发了,不知去了哪个方向的哪个山头,收获几何?晚上我跑步锻炼的时候,母亲打来电话,说她又挖到了苦菜,洗干净焯水后捏成拳头大小的一团,放我家冰箱里了,嘱咐我不要忘记吃,我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。跑步的路上,我在反思,不该匆匆挂断母亲的电话,四十不惑,我成为一个父亲也十年有余,母亲还把我当个孩子,在吃的事上总要考虑我,考虑我能不能吃的上,她无法理解我对吃食的无欲无求,总想着有点稀罕的吃食拿给我,我慢慢理解了母亲,因为我也总会考虑孩子的吃食。看着冰箱里的一团苦菜,实在是太晚了,没办法再熬一锅稀饭去配它,我转念一想,既然暂时吃不了,那么就腌起来,苦菜团掰开来放入了泡菜盒子中,浆水淹没苦菜的那一刻,时间开始变得缓慢。隔两天,我打开冰箱看到泡菜盒中静止的苦菜,青绿的叶子泛着一点点微黄,微生物与苦菜之间的精妙配合,在发酵的时间线上将逐一呈现诸多美妙的味道,每一种味道都是独一无二的,静待我去一口一口去发现。

    吃的足够丰富,足够丰盛,吃的选择越多,心里越想念小时候物质匮乏时的吃食,一碗挂面,一张烙饼,一口腌苦菜,时间长了,偶尔吃上一回,满足感远非其他山珍海味能比拟。味觉是什么?有时候我们讲不清道不明,小时候味觉的记忆会牵挂住一个人的一生,无论你走到哪儿,要问你母亲的味道,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口餐食,这口餐食不必是家喻户晓的名菜,不必是逢年过节餐桌上的鸡鸭鱼肉,可能就是一碗稀饭配一碟腌野菜。

    人走得再远,胃也记得来时的路。莫忘那片生养自己的土地,更莫忘那片土地上生长的一草一木,还有那厚重深沉的母爱。(刘波)

    (编辑:东北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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