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的菜园
2026-02-27 10:06 [佳文赏析] 来源于：中煤新集公司 作者：张安坤
导读：周五的午后，天色是那种洗净了的鸭蛋壳的青灰。我陪着妻子从医院出来，风便不客气地钻进了衣领，比昨天确是冷多了，像有无形的细针，一下下刺着裸露的肌肤。妻子手里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体检报告，我们都沉默着，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有着不轻的分量。空气里满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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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的午后，天色是那种洗净了的鸭蛋壳的青灰。我陪着妻子从医院出来，风便不客气地钻进了衣领，比昨天确是冷多了，像有无形的细针，一下下刺着裸露的肌肤。妻子手里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体检报告，我们都沉默着，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有着不轻的分量。空气里满是医院特有的、凛冽的消毒水气味，挥之不去，叫人想快些逃开。 拐进小区那条熟悉的路，远远地，便望见门口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。走近些，才看清是位卖菜的老奶奶。她坐在一张矮矮的小马扎上，身前铺开一块洗得发白、边缘有些毛糙的蓝布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些青菜。那菜是真水灵，小白菜碧莹莹的，叶子上还滚着未干的露珠似的；旁边一小篮鸡蛋，壳上沾着些草屑和淡淡的污痕，一看便是家养的。风毫无遮拦地从空旷的街口灌进来，掀起她花白的鬓发，也吹得那些菜叶簌簌地轻颤。她身后是一堵光秃秃的围墙，连棵树也没有，她就那样瑟缩在那里，像一片深秋枝头最后的叶子，随时要被这寒意卷走似的。她用一条旧得辨不出颜色的头巾包着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被皱纹层层包裹的眼睛，望着零星过往的人，那眼神里没有叫卖的热切，倒有几分怯怯的、等待的茫然。 妻子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。我懂她的意思。我们走了过去。 “老奶奶，这小白菜怎么卖？”我弯下腰，拿起一把。菜根处还带着湿润的泥土，一股清新的、属于田野的气息，瞬间冲淡了萦绕在我鼻腔的消毒水味儿。 她像是从冻僵的沉思里惊醒，连忙仰起头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两块一斤，自家种的，没打药。”那目光与我一碰，又很快垂下去，落在那些青 菜上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倚靠与尊严。 妻子蹲下身，指了指那篮鸡蛋：“鸡蛋呢？” “一块钱一个。是自家粮食喂的鸡，蛋黄可黄了。”这话她说得流畅了些，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与夸耀。她说话时，我看到她藏青色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，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；一双骨节粗大的手，红彤彤的，有些肿，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洗不净的泥色。那是一种我极熟悉的手——那是双手一辈子与土地纠缠、被风霜浸透的手。 我们不再多问。妻子开始仔细地挑拣，却不是挑拣好坏，而是将那些小白菜一把一把地理好，放进老人准备的塑料袋里；又将鸡蛋一个个稳稳地搁进去。蓝布上的菜，眼见着空了下去。 “多称些吧，”我对老奶奶说，又像是解释，“天冷，存得住。” 她应着，拿起一杆老式的、钩子磨损得光亮的秤。翘起秤杆时，她眯缝着眼，努力看清那杆星的花纹，手有些颤，秤砣的绳子在她指间移来移去，总找不准似的。那份认真，近乎笨拙。好容易称好了，她报出一个数，又急急地补上一句：“零头不要了，算整数就好。” 妻子温声说：“该多少就多少，您种菜不容易。”坚持按原价付了钱。接过那皱皱的纸币时，老人忽然用手背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，连声说：“谢谢，谢谢……都是自家园里的东西，不值什么……” 那一声“谢谢”，重重地落在我心上。我们只是买了些寻常的菜蔬，付了该付的价钱，何以承受这样郑重的感激？这感激，并非为了这笔小小的交易，倒像是对这一点点稀薄的、来自陌生人的暖意的无措回应。她身后的简易围墙那么冷，风那么硬，我们这一点举动，于她，或许便像这阴沉午后云缝里偶然漏下的一线微光，虽不炽热，却足以让人颤栗。 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，消毒水的气味终于彻底散了。指尖传来泥土的微凉和蔬菜的生命感。妻子轻声说：“天这么冷，她那些菜要是卖不完……”话没有说完。我们都沉默着。方才医院里的那些抽象的忧虑，此刻被这具体而微的、一个陌生老者的寒冷却冲刷得模糊了。人间的悲欢，原来层级如此不同。我们为一些未来的、可能的风暴而悬心；而有的人，仅仅是为了抵御此刻一阵寻常的北风，就已耗尽了全力。 回到楼上厨房，我将小白菜一叶叶剥开，清水流过翠绿的叶片，哗哗作响。那新鲜的、近乎野性的生气，盈满了整个水池。晚上，用这菜煮了一碗清淡的面。汤是清的，菜是绿的，尝在嘴里，有一股久违的、干净的甜味。我忽然想起老人那句“自家园里的东西”。那方小小的菜园，想必是她全部的世界与依仗。她将那片土地上的阳光、雨露、还有自己的岁月，都一同搬到了这城市冷硬的墙角，怯生生地，期望换回一些什么。而我们用几张纸币，换回的又何止是菜与蛋？我们换回了被城市吞噬的泥土气息，换回了一种近乎古老的、诚实的劳作联系，也换回了一个黄昏里，心肠片刻的柔软与澄明。 窗外，夜色完全笼罩下来，风声似乎更紧了。我不知道那位老人是否还在风寒里守着最后几把菜，抑或已经收拾起那块蓝布，蹒跚地走向某个我们无从知晓的归处。她带来的那片小小“菜园”，此刻已成了我们胃里的温暖。而这温暖里，却始终梗着一丝散不去的、属于这个冬天的凉意，与那声沉重的“谢谢”一样，沉甸甸地，压在心底。 本网通讯员：张安坤 （编辑：东北亚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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