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博超:落雪无声,消融有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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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推开门时,那扑面的寒气便像细针般扎进皮肤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净的、凛冽的锐度。抬眼望去,整个矿区似乎被一把无形的、巨大的梳子重新梳理过,只剩下些残余的、被遗忘的白雪,以一种更沉默、更固执的姿态存在着。
远处那些连绵的土坡,此刻是画布上最浓重的一笔。它们失去了往日干燥、粗粝的黄土本色,披着一件由残雪拼缀的、边界模糊的素衣。新雪是不负责任的画家,只顾慷慨地泼洒;而消融的时光,则是苛刻的雕塑家,它将那层均匀的白色反复刮削,让大地深褐的肌肤与斑驳的雪痕相互咬合、渗透。
目光收近,矿区的大道却已早早褪去了雪的覆盖。柏油路面湿漉漉的,吸饱了雪水,颜色变得像浸过油的乌鸦羽毛,黑得沉郁而光亮。运输车碾过的辙印里,蓄着浅浅的、浑浊的水洼,倒映着铅灰色的、行色匆匆的天空。昨夜那场纷纷扬扬的、试图覆盖一切喧嚣与棱角的大雪,在这里最先宣告了它的溃退。雪的消失并非了无痕迹,它化作了无处不在的、砭人肌骨的潮气,和那句老话一起,在每个人的口鼻前凝成一团团白雾:“下雪不冷,消雪冷。”这话是经验的结晶,此刻成了最贴切的注脚。
人,便是这清冷画卷里移动的、最温暖的注脚。几天前,薄薄的短款羽绒服还勉强能撑住门面,行动也利索;如今,几乎清一色换上了及膝甚至更长的厚实冬装。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下巴,领子竖起来,护着通红的耳朵。帽子多半是戴着的,毛线帽,或者连着羽绒服的风雪帽。手套更是必不可少,有厚重的棉手套,也有露出手指便于操作的劳保手套,指尖往往也冻得通红。
机修车间门口,几个老师傅正用铁锨和扫帚,清理着通向车间门口的一片冰泥混合物。铁锨铲在混着冰碴的雪泥上,发出“沙啦——嚓”的的声音。他们不言语,只是有节奏地俯身、挥臂,呼出的白气在身前聚了又散。随后有人推来了小小的手推车,将铲起的雪块装进去,车轴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。
我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,停下脚步。从这里望下去,矿区的轮廓在残雪的勾勒下异常清晰。那一座座沉默的厂房,高耸的井架,以及其间如蚁般忙碌的、穿着厚厚冬装的人们,构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:雪的白,是点缀,是残留的、正在离场的“客人”;而人的活动,机器的声响,以及那些裸露出来的、深色的地面,才是这片土地真正不息的血脉与骨骼。消雪的寒冷,仿佛是一种淬炼,让这血脉流动得更沉静,也让这骨骼显得更坚韧。
我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,继续朝我的岗位走去。脚下,是坚实而潮湿的大地;身上,是抵御寒潮的厚重冬衣;眼前,是一个在“消雪冷”中井然有序、奋力运转的矿区。那退守的雪线,仿佛画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:一边是自然节令的严酷,一边是人间烟火的执拗。而我们,这些穿着工装的人,便是日日在这条界限上,用汗水和体温,进行着最平凡也最坚忍的描摹与守护。(段博超)
(编辑:东北亚) |

落雪寄旧约
段博超:陕北的冬天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