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兰辞
晨光初绽时,我挎着相机走向食堂后侧。昨夜那场春雨仿佛为天地敷了层薄粉,连空气都沁着微凉的水汽。走过厂区东西路,几树玉兰猝然撞进眼帘——素白花瓣在黛色枝桠间舒展,恍若宣纸上未干的墨痕,又似浮在晨雾里的盏盏瓷杯。 这些玉兰花总是赶在惊蛰前后赴约。去年此刻,我曾见她们裹着毛茸茸的萼衣沉睡,而今晨光正掀开她们云絮般的裙裾。踮脚细看最近的那枝,九枚花瓣次第绽开,最外层泛着珍珠光泽,愈往内愈透出胭脂红晕,像是用羊毫饱蘸曙红在素绢上晕染。花托处凝着昨夜雨珠,将坠未坠时,被一缕顽皮的晨风碰落,在青石板上碎成万千晶亮的叹息。 厂区渐次苏醒。食堂飘来熬粥的甜香,与玉兰的冷香在风里缱绻。几个穿蓝工装的身影匆匆掠过树影,他们或许不会驻足,但衣襟上定会沾上些微春天的信笺。这树玉兰就像沉默的守更人,用年轮记载着每个春天的密码,待某个清晨突然抖开满枝星子。 我忽起念想往白马河去。踏出厂门的刹那,杨柳色便泼了满袖。白马河边几个垂钓者在守候,几瓣飘落的桃花飘在垂钓者身边,恍如美人遗落的胭脂扣。沿岸麦田新绿如茵,细看却藏着无数晶亮的眼睛——那是夜露未晞的麦苗在晨光里流转。 拐过北边的白马河桥,满目金黄扑面而来。油菜花田在阳光下翻涌,金浪间蜜蜂振翅的嗡鸣织成细密的网。俯身细看,荠菜顶着碎米白花,蒲公英舒展锯齿状的嫩叶,紫花地丁在沟渠边擎起星星点点的紫焰。泥土酥软如新焙的糕点,指缝间溢出潮湿的芬芳。 春风忽转急,携来混合的花香。杏花雨簌簌落在肩头,梨花雪纷纷扬过眼帘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甜腻。我张开手掌,接住几片不知名的花瓣,它们在我掌心短暂停留,随即被风托着旋舞升空,化作粉色的蝶,金色的鸟,直往白云深处飞去。 我蹲在田埂上,发现丛丛野草正演绎着生命奇迹。葎草的藤蔓沿着石缝攀援,车前草舒展锯齿状的叶片,婆婆纳开出蓝星星似的花。指尖抚过它们绒绒的触须,能触到汁液在叶脉间奔涌的震颤。这些卑微的生命,此刻都在用尽全力生长,仿佛要赶在暮春前写完绿色的诗行。 日头升至中天时,我站在河堤回望。公司楼宇在春光里泛着温柔的光,玉兰树已成模糊的云团。春风掠过麦田,漾起翡翠色的涟漪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麦浪在追逐春风,还是春风在引渡麦浪。这个被玉兰点亮的清晨,就这样悄然渗进我的骨血,化作掌纹里蜿蜒的春光。 归途经过那树玉兰,发现水泥地上落了几片花瓣。她们静静躺着,依然保持着绽放时的姿态,像遗落的玉簪,又像未寄出的信笺。弯腰拾起一片,花瓣边缘已泛起透明的褶皱,仿佛时光留下的吻痕。忽然懂得,每个春天都是生命的誊写,那些凋零与绽放,都在为大地撰写绵绵不绝的辞章。 暮色四合时,我再次来到玉兰树下。夕阳为花瓣镀上金边,那些晨间晶莹的露珠已化作细小的金珠,在花瓣褶皱间闪烁。晚风拂过,满树花朵轻轻摇曳,发出簌簌的声响,像是低语着春天的秘密。我举起相机,镜头里玉兰花的轮廓渐渐模糊,与暮色融为一体,化作一团温暖的橘色光晕。 这棵玉兰树仿佛成了连接天地间的纽带,将春日的生机与暮色中的宁静完美融合。我站在树下,感受着花瓣偶尔飘落在肩头,带着淡淡的清香和夕阳的温度。这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,所有的喧嚣与疲惫都随风散去,只留下心中那份对春天的无限眷恋。 夜色渐浓,玉兰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。我收起相机,转身离去,心中却已装满了整个春天的风景。那些绽放的花朵、摇曳的柳枝、金黄的油菜花,以及田野间不知名的野草,都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我知道,这个春天,因为有了这些美好的遇见,而变得格外珍贵。 本网通讯员:石启平 (编辑:东北亚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