钞向宇：人间灯火，天上星河
2026-08-31 09:03 [佳文赏析] 来源于：韩家湾煤炭公司 作者：钞向宇
导读：跨过七月半的门槛，榆林的风里就多了一丝山坳里浸出来的凉意。这凉意不是深秋那种卷着黄沙的萧瑟，更像是攒了整季暑热的长夏，攥着最后一点余温，在无定河岸边对着人衣角轻轻吐了一口温凉的气。 记忆里老家的中元节，从来和热闹不沾边，是静悄悄的，连风刮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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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过七月半的门槛，榆林的风里就多了一丝山坳里浸出来的凉意。这凉意不是深秋那种卷着黄沙的萧瑟，更像是攒了整季暑热的长夏，攥着最后一点余温，在无定河岸边对着人衣角轻轻吐了一口温凉的气。
记忆里老家的中元节，从来和“热闹”不沾边，是静悄悄的，连风刮过枣树的声响都放轻了，裹着线香的淡烟，沉在院子的角角落落。祖母早早就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得发亮，摆上刚从后园摘的脆枣、沙果，几碟前一天就蒸好的油旋模样的素点心，还有一碗当年新收的糜子混着粳米蒸的白饭，粒粒挺括，供着那些我只在老照片里见过、却和我血脉牵在一起的先人。香烟慢慢绕上来，漫过她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，也把墙上泛黄的旧相片晕出一层软边。
老辈人说，这天是地官赦罪的日子，鬼门大开。小时候我听着大人讲的零碎故事，心里又怕又好奇：怕黑夜里墙根下会不会有影子晃，又奇了怪了——平日里总念叨“碎娃娃不要瞎闹腾”的大人，这天都变得软和起来。我们不小心打碎了瓷碗，他们也不骂；缠着要在院子里多玩会儿，也不催着往炕上赶。整个夜晚都裹在一层宽和的气里，后来我才懂，那不是纵容，是藏在骨血里的对生命的敬畏，是和那些走散的旧时光悄悄和解。
后来我离开小镇去外地工作，城里的中元节没有老家那样摆供、蒸新麦馍的隆重仪式，可江边、立交桥下，总能看见一簇簇忽明忽暗的火光。那都是和我一样在外落脚的人，在十字路口画个圈，给远在老家山头上的亲人烧一叠纸钱、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衣。细碎纸灰沾着晚风打着旋往上飘，像振着翅的黑蝴蝶似的，把活人的念想和体温，捎去那个我们眼睛看不见的地方。
站在江边上，看着那点点火光和远处连成一片的霓虹叠在一块儿，我忽然明白，这哪里是个讲“鬼”的节日，明明是个讲“念”的日子。它给了我们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，去好好想念那些爱过、却再也牵不到手的人。在这些想念里，死亡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句号，是温温热热接着往下走的日子。我们摆上爱吃的东西，他们就不会饿着；我们烧去御寒的衣料，冬天他们就不会冻着；我们站在风里说几句没来得及讲的家常，他们就从来没走远。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着，他们就活在爱和回忆织出来的世界里，从来没离开过。
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，河灯顺着水慢慢漂远，烛火晃啊晃，像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河面上。岸上的人慢慢走散了，剩下一地像霜似的月光，还有空气里飘着的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灰味。我们终究还是要转身回到烟火气里，去忙手头的报表，去跑日常的生计，为细碎的琐事操心。
可我知道，从这天起心里就多了一份稳稳的笃定。这份笃定来自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香火味，来自十字路口那点明灭的火光，来自老祖母当年低低的祷祝。它清清楚楚提醒我们，人有来处，也有归途——我们从黄土里长出来，最后也会回到黄土里去，可在这一来一回的路上，就因为这些剪不断的牵念，我们活过的每一天，都有了温度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中元夜里，我们在喧喧闹闹的尘世上点一盏心灯，不只是给故人照照回家的那条山路，也是给自己照照往前去的路。愿天上的人和人间的人，共着这一轮明月，都安安稳稳，好好的。（钞向宇）
（编辑：东北亚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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