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鹏:夏日纪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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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在窗外叫起来了。起先是一只,试探着,声音细细的,断断续续,像是刚从壳里挣出来,还在试着嗓音。不多时,另一只应和了,接着便是第三只,第四只,终于成了片,成了阵,成了整个夏天的主调。这声音是黏的,黏在稠乎乎的空气里;又是亮的,亮得晃眼。我搁下笔,听着这声音,忽然觉得屋子里太静了。
午后是一天里最难挨的时光。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万物都显出困倦的样子。梧桐的叶子厚厚地绿着,沉沉地垂着头,像是被这绿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偶有风来,叶子也只是懒懒地动一动,并不十分情愿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连狗都躲在阴凉里,伸着舌头,喘着粗气。这时候的光景,仿佛整个世界都给泡在温水里,软软的,腻腻的,什么都是黏稠稠的。坐在窗前,汗便细细地沁出来,爬了满脸满身,痒痒的,酥酥的,人也酥软了,像要化在这暑气里。
然而我是喜欢这样的午后的。光与影的界限模糊了,一切都慢下来,慢得让人疑心时间是不是也中了暑,走不动了。这样的时节,最适合什么也不做,只静静地躺着,看光影在墙上缓缓地移。那影子是懒洋洋的,一寸一寸地挪,从东墙到西墙,悄悄地,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有时一阵风过,窗外的梧桐叶便哗啦啦地响起来,影子也跟着碎了,满屋子都是摇曳的光斑,像水波,像碎金,晃得人眼花。
雷雨是夏天的脾气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方才还是白花花的日头,转眼间天就暗了。乌云从天边涌上来,沉沉的,厚厚的,像是要把天压塌。风也起了,先是凉丝丝的,后来便猛了,吹得窗子哐啷哐啷地响,吹得树弯了腰。接着,雨就来了,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整片整片地泼下来,哗哗的,哗哗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。雨水打在瓦上,打在树叶上,打在玻璃上,声音脆脆的,亮亮的,把蝉声都给压下去了。这时候,暑气全消,湿漉漉的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,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,不过一刻钟的工夫,天又亮了。只是这时候的天,是洗过的,蓝汪汪的,润润的,像一块凉凉的玉。
夏天还有一样好,便是各种各样的声音。早上的鸟叫是清亮的,脆生生的,像刚洗过的水萝卜。午后的蝉声是绵长的,黏稠的,像化不开的糖浆。傍晚的蛙鸣是热闹的,呱呱的,像是在开什么大会。深夜的虫吟是细细的,碎碎的,像谁在梦里说着呓语。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,便成了夏天特有的交响。有时半夜醒来,听见这些声音,心里便觉得踏实,觉得世界还是活着的,还在呼吸。(蒋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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